2012年1月7日 星期六

天醫傳奇回憶篇 九—看似結束的開始

A.D.1993.11.28。夜晚。T大物理系館。

「怎麼這麼吵?」林靈軍和吳洛其兩人還沒進實驗室就聽到實驗室內鬧烘烘的。

一進實驗室就見到白雅惠等人圍著汪瑜菁在安慰,汪瑜菁整個人痴痴呆呆的坐在沙發上,一看就知道又發生了什麼靈異大事。

實驗室的地毯上散落著一堆A4影印紙,每張紙上都滿滿的寫著──五天之後。

不言可知,這又是那個鬼控制著汪瑜菁寫出來的「恫嚇」。五天之後那個鬼要怎麼樣,沒人知道,但想也知道絕對不是要報明牌給汪瑜菁。

「現在該怎麼辦?再去找祁師兄?」白雅惠抬頭看著小芸問道。

「嗯……」小芸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你們根本是騙人的,說什麼念經安觀音,根本一點用都沒有!」汪瑜菁聲音哽咽,大聲向小芸抱怨道。

「妳前輩子造孽太重,又怎麼能怪到別人頭上來呢?」小芸聽汪瑜菁說到「騙人」不禁也氣了。

「那……那個祁師兄說去念經就會好……」汪瑜菁委屈的說。

「妳的心意只會怪東怪西,菩薩又怎麼會好好保佑妳呢?」小芸義正辭嚴的教訓汪瑜菁道。

「我哪裡有怪東怪西啊?」汪瑜菁見小芸生氣,語氣便軟了下來,她深怕祁師兄真的是高人,那麼自己就少了一個活命的希望。

吳洛其正準備要說話,林靈軍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出聲,吳洛其點點頭繼續保持安靜。

「現在重點是要怎麼幫瑜菁解決問題啊!」唐可雋出來打圓場說。

「我等下帶你再去一次我們社窩,祁師兄晚上大多會在社窩,就看他怎麼說了。」小芸說完便轉身走出實驗室了。

白雅惠拍了拍汪瑜菁的肩膀後也跟著小芸出去了。

「我哪裡有怪東怪西的!」汪瑜菁等白雅惠一出實驗室就小聲抱怨道。

「算了,最重要的是事情能解決。」唐可雋走過來拍了拍汪瑜菁的肩膀安慰道。

「對了,小芸學姐說等下要帶妳去她們社窩,那是幾點啊?」葉筱琳看著牆上的掛鐘疑惑的問道。

「不知道啊。」汪瑜菁嘟著嘴說。

「要去問一下嗎?」唐可雋問道。

「不要,等下又被酸。」汪瑜菁扁扁嘴顯然對小芸的態度十分不滿。

「可是不問也不行啊,現在在求人也只能委屈一點囉。」唐可雋說。

「嗯……不然我幫學姊去問好嗎?」葉筱琳自告奮勇的說。

「嗯,真是多謝……」汪瑜菁抱歉的說。


「剛剛為何不讓我說話啊?」吳洛其疑惑的問林靈軍說。

「如果你出言幫忙瑜菁學姊,那小芸學姐必然會惱羞成怒,那時候小芸學姊恐怕就會更刻意刁難瑜菁學姐了。」

「刁難又如何?她不幫你也可以幫啊?」吳洛其對林靈軍的說法感到十分奇怪。

「我似乎不到插手的時候,我想看看那祁師兄到底會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林靈軍在吳洛其耳邊低聲說道。



A.D.1993.11.28。夜晚。T大真佛學社社窩


活動中心真佛學社的社窩裡面,眾人秉氣凝神的看著祁師兄,祁師兄聽完小芸和汪瑜菁的說辭之後便一直靜默不語,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本來不應該插手的。」祁師兄終於打破沉默。

汪瑜菁的男友俞修平這時候也已經趕來,他低聲軟言道:「祁師兄,還請您大力相助,我們一定會感激不盡的。」

那祁師兄眼一抬,冷笑說:「我為何要你們的感激?」

眾人不知道這句話該怎麼回答,只好默不作聲。

吳洛其感覺這傢伙真是個冷場大王,他甚至懷疑這個祁師兄有人格障礙,無法在社會上與人相處只好躲在佛學和神通的影子下用高人態勢掩飾自己的缺陷。如果是平時,吳洛其就算不比個中指也會掉頭就走,自己被一千萬隻鬼壓,也不會看這種人的臉色,不過林靈軍看來別有打算,他也只好耐著性子等待。

「那……我們該怎麼做呢?」俞修平耐著性子問道。

「嗯。」祁師兄應了一聲就不再說下去了。

又沉默了許久,祁師兄終於說:「我幫妳解決這事,不過你們要虔心修練。」

「虔心修練的意思是?」俞修平疑惑的問道。

「我會開法門讓你們修練,汪小姐妳宿世之中孽緣太多,本來妳和那個碟仙的糾纏會永無止境。上輩子她被妳害死,這輩子妳被她害死,如此一直牽扯糾纏永無休止。我今天為妳解決這個因果實在不應該,所以妳必須以最虔誠之心依我的法門勤做修練,否則即使我幫妳躲過這個劫難,妳這生也會波折重重,不得安寧。」祁師兄慎重的說。

吳洛其心中暗暗不屑的想著:「哼!之前不是說只要學姊過了這一關,之後也沒什麼需要幫忙的。結果現在又說如果不虔誠修練,就算過這關之後也會波折重重,他說話前後矛盾怎麼大家都沒發現嗎?」

「嗯,好,沒問題。」汪瑜菁趕緊點頭,現在就算叫她拿個一百萬出來她都會說好,更何況只是念念佛經這種輕而易舉的修練。

「好,後天,妳和妳男友兩個人單獨來真佛宗新竹總壇,我幫妳解決那個惡鬼。」祁師兄說完便閉上眼睛不再理會眾人。

「你為何不出手相助呢?」吳洛其在騎車回家的路上向林靈軍抱怨道。

「我一直感覺這事情不應該這樣處理。」林靈軍臉色凝重的說道。

「嗯,你的意思是……?……」吳洛其大惑不解的問道。

「瑜菁學姐和這個女鬼以因果互相糾纏牽扯,其實要解脫這因果很容易,根本不用花什麼力量去消滅這女鬼,只要這個女鬼肯放下仇恨,一切都好說。」林靈軍向吳洛其解釋自己的想法。

「是啊,可是這個女鬼不肯啊!」

「簡單的說吧,如果今天學姊和女鬼的角色互換,學姊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報仇的機會吧?那我又怎麼可以厚此薄彼,只因為我跟學姐認識就把女鬼看做邪惡的,然後去幫助學姐。」

「嗯,我懂了,要化解這個因果的應該是有能力加害的那一方,而不是被加害的那方,對吧?」吳洛其恍然大悟的說道。

林靈軍點點頭,笑道:「沒錯,我認為學姐和那女鬼的因果要在這世化解必須是有人去度化那個女鬼,而不是像祁師兄一般打算用道術法力去消滅那女鬼。」

「那祁師兄真的有法力嗎?你沒發現他說話前後矛盾嗎?」吳洛其疑惑的問道。

「他的道術應該很不錯,至於說話前後矛盾這點我是察覺到了。這也是我想靜觀其變的原因,我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祥預感。」

「我看他實在很有神棍的味道,沒想到真的有法力!」吳洛其笑著說道。

「有法力的人,道德和智慧不一定高,就像博士也會打老婆,對吧!」林靈軍微笑道。

吳洛其突然想到一個邏輯上的疑惑,轉頭問道:「如果那祁師兄有法力可以消滅那女鬼,這因果豈不是就到這世為止?」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的推測是這樣,用錯的方法來了結因果,只會讓學姐之後的人生面臨更多的痛苦,而那祁師兄也會因為這樣的錯誤,捲入學姐和那女鬼的因果輪迴。」

吳洛其咋舌說道:「聽起來很可怕!」

林靈軍聳聳肩笑道:「這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A.D.1993.11.30。夜晚。T大物理系館。

「妳真的是葉劍關的女兒嗎?」汪瑜菁眨著眼睛驚訝的問道,在她心裡這實在像個浪漫美夢一般。

「我也不知道……」葉筱琳慢慢的搖了搖頭,這在葉筱琳來說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惡夢。

「可是妳說那個檢驗結果……」汪瑜菁本來想問,但是看到葉筱琳臉色不豫,話問到一半便自我了斷了。

「我現在心情很亂……」葉筱琳的臉色充滿著無奈和煩躁,這個煩躁不是因為汪瑜菁的詢問,而是想到自己以後的處境。

雖然她的處境似乎有人很羨慕。

「學弟,你說我該怎麼辦?」葉筱琳轉身問吳洛其道。

「啊!我?」吳洛其沒料到葉筱琳會向自己詢問意見,不禁呆了一呆。

「是啊,當然是問你。」葉筱琳點了點頭,望著吳洛其等待他回答。

「就……照常生活……」又是一個相當乾脆的答案。

「你說的倒容易……」葉筱琳嘟著嘴抱怨道。

「也對……」吳洛其無奈的點點頭,他知道葉筱琳現在的問題所在,「葉劍關女兒」這個頭銜加在身上就好像戴了一頂眾人爭相搶奪的皇冠,葉劍關的敵人必然會千方百計想來傷害她,而葉劍關為了避免自己女兒被當作敵人威脅自己的工具,必然會用盡全力保護。這結果就是,葉筱琳從今天開始將會徹底失去自由。

「我不想每天都生活在恐懼和不自由之中。葉劍關算是什麼爸爸,從我出生到現在根本沒養過我一天,現在突然出現,卻又只是造成我的困擾,這樣的父親,我真的很想拿炸彈綁在他身上,一按按鈕讓他被轟到冥王星去!」葉筱琳氣憤的說。

「可是,就算妳自己不要這個名份,還是不得安寧啊,妳隨時會被綁架當作要脅葉劍關的工具,所以我想妳還是暫時接受葉劍關的保護吧。」吳洛其知道葉筱琳的心情,可是人在大部分時候還是得跟現實妥協一下。

「對啊,命可只有一條,」汪瑜菁相當同意吳洛其的觀點,拼命點頭。

「學姐,妳的問題解決啦?」葉筱琳突然發覺汪瑜菁今天的神色特別愉快,完全不同於前幾天憂心忡忡的樣子。

「對啊,那個祁師兄很厲害耶。」汪瑜菁微笑道。

「真的嗎?是怎麼一回事?」葉筱琳和唐可雋都非常好奇,異口同聲的問道。

「今天下午去見祁師兄,祁師兄為我擺壇招鬼談判,他還特地幫我暫時開了陰陽眼,讓我和他可以直接跟那個女鬼溝通。」

「妳真的看到了鬼?」唐可雋驚訝的問道。

「對啊!」汪瑜菁頗感得意的點頭道。

「那你們談判成功囉?」葉筱琳問道。

「沒有,那個鬼堅持不肯跟我和解。」汪瑜菁搖了搖頭,臉上略顯僵硬,但是唐可雋和葉筱琳並沒有看出來。

「為什麼啊?冤家宜解不宜結,這麼簡單的道理她都不懂嗎?」唐可雋疑惑的問道。

「對啊,這女鬼真的不會想。她放過了妳,妳供奉她,這不是兩全其美嗎?」葉筱琳也在旁邊附和道。

「對啊,我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肯放過我,還恐嚇那個祁師兄,叫他不要多管閒事。」汪瑜菁澀然一笑道。

「不過那個祁師兄說妳上輩子害死她,或許是這樣她才會想不開吧。」唐可雋自言自語解釋著。

「那後來怎麼辦?」葉筱琳知道精采絕對在後面,興奮的追問道。

「後來……那女鬼就是不肯放過我,最後甚至當場就想要我的命,祁師兄只好出手將那女鬼消滅。」

「那有打得很精采嗎?」唐可雋也興奮的問道。

「不要問我啦,那太恐怖了,我根本不願意想起。」汪瑜菁說著手不由自主的抱在胸前。

「好,那就別提了。那要去慶祝一下嗎?」唐可雋笑道。

「你白痴啊,這有什麼好慶祝的?我還得趕報告,明天要跟老師meeting。」汪瑜菁笑著白了唐可雋一眼,便低頭去準備明天的報告了。

林靈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凝思著汪瑜菁的神情,顯然這裡面還有內情,因為自己曾經跟那個女鬼接觸過,她的靈力雖然沒有出神入化,但也不是很低,能夠收服她的靈能力者絕對不會不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用暴力化解這場恩怨,叫做意圖強姦命運。

意圖強姦命運的人通常死無葬身之地。

當然,也有人能夠例外,那就是屍骨無存不需要葬身之地的人。

可是看情況,就算自己問了,汪瑜菁也絕對不會說,林靈軍只能希望汪瑜菁的這場宿世因果真的被那個祁師兄頂去,不要再有啥意外才好。
至於葉筱琳黑道公主的身分該怎麼化解,這天直到大家互道晚安,都還沒有為葉筱琳商量出更好的辦法,葉筱琳只好無奈的接受了「暗中」保護離開實驗室。


A.D.1993.11.30。夜晚。吳洛其居處。

林靈軍抱著離開麥當勞時店長送的小熊抱枕靜靜望著天花板,他不知道為何,今天的心臟一直有種感覺,一種起伏不定的感覺。

山雨欲來風滿樓?

還沒想完,一道白光從窗外閃入,好久不見的城隍爺居然帶著十多個鬼卒一起到來。

「大人,好久不見了。」城隍爺抱拳行禮道。

「城隍爺,你好。」林靈軍還禮微笑,心想,今天晚上心情起伏不定的原因大概就快出現了吧,城隍爺寅夜前來絕不會只為了跟自己說聲哈囉。

「大人,今天下午有個靈體被不明能量所傷,希望大人能夠救她。」

「嗯!」林靈軍點了點頭站起身。

一團微光被眾鬼卒保護在一個虛空的鼎中,微光之中正是那個纏著汪瑜菁的女鬼,只見她表情痛苦的躺在鼎中,看來受傷很重。

「唉!城隍爺,你可以告訴我,我為何要救她?」林靈軍問道。

「第一個原因是,只有大人和秦醫生會療靈醫術。第二個原因是,她在前輩子救過秦醫生一命,物有一善,其福雖百世必報。」城隍爺表情嚴肅的說。

「老實說,我的療靈醫術還沒練成,為何不直接去找我師父呢?」林靈軍面有難色的問。雖然秦醫生現在被羈押在看守所,但是城隍爺要進一個小小的看守所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才是。

「大人,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女鬼在前世救過秦醫生一命,秦醫生最近的身體又一直往下坡走……」城隍爺嘆了口氣,說到一半卻又停住。
林靈軍登時了解,城隍爺怕的是這女鬼在幾世之前救了醫生師父的命,現在醫生師父必須賠上自己的命去救這個女鬼。

「有這麼嚴重嗎?」林靈軍疑惑的問道。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到極點的眾生,不曾救過秦醫生的命,那能量消滅在虛空境界,又有誰會去理睬呢?」

「下午我心血來潮難以凝定,後來秦醫生突然將我召過去,囑咐我幫他去救這個女鬼,不然以她的道行當場就被打得魂飛魄散了。秦醫生希望我把她帶過去給她醫治,讓他了結這段緣分。」城隍爺簡單的敘述著,以便讓林靈軍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好,我盡力而為了。」林靈軍盤坐床上,口中喃喃念起咒語,不過才念了三個字,客廳的電話就響了。

吳洛其連滾帶爬的跑出客廳接電話,現在是深夜一點半,不知道哪個渾蛋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擾人清夢。

「喂!啊!找靈軍?靈軍已經睡了,嗯,還沒睡?你怎麼知道?」

林靈軍當吳洛其在講電話之時就知道大事不妙,這肯定是醫生師父打來的電話,他起身走出房間,對吳洛其說道:「洛基,我還沒睡,是誰?」

「是馬警官。」吳洛其手中拖著棉被,睡眼惺忪的說道。

「嗯。」林靈軍點了點頭,接過吳洛其手中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馬警官親切的聲音:「靈軍嗎?我是馬警官。」

「馬警官,是我師父找我嗎?」林靈軍忐忑不安的問道。

「你師父叫我打電話給你,跟你說一句話。」馬警官笑道。

「一句話?」

「他叫你帶著她過來。就這樣。你了解嗎?」馬警官問道。

「知道了。」林靈軍嘆了口氣點頭答應。

「咦,你們師徒兩人果然都是奇人,這樣就都明白了。」馬警官顯然頗為意外林靈軍能夠明白這啞謎似的吩咐。

「唉!那待會見吧。」說完,林靈軍有氣沒力的掛下電話。

「有事情嗎?」吳洛其看林靈軍神色不好,有點擔心的問道。

「希望沒事才好,我要去一趟警察局,你先睡吧。」林靈軍強笑道,在他心中明白,醫生師父會這樣大動作的叫自己非得帶那個女鬼過去,自然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當然是一起去啦,走吧。」吳洛其笑道,這時他已經完全清醒了。


A.D.1993.12.1。凌晨。新竹延平路

又是一個哀傷的夜晚。

秦醫生剛剛使用療靈醫術將那個女鬼的能量修補完全,現在正在看守所的鐵床上打坐調息。

「靈軍,你過來。」秦醫生調息了一會緩緩睜開眼睛向林靈軍招手。

「師父……」林靈軍有點委屈的走了過去坐在醫生師父身旁,他扁著嘴巴,眼睛淚水汪汪卻不敢看秦醫生,秦醫生知道這是林靈軍鼻酸時候特有的表情。

「我知道你捨不得,但是緣分有開始就有結束,只是我還有心事未了,剩下的就只能讓你承受了。」

「師父的心事我都會努力達成的。」林靈軍抬頭看著秦醫生,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秦醫生知道林靈軍這時刻的眼淚已經忍了很久,他摸摸林靈軍的頭,微微一笑。

「從你覺醒以來就不斷的承受著生離死別,一點休息的時間也沒有,在民國初年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可是既然是上天的安排,那絕非輕易可以承受的。回來之後,小楓和周作賓都相繼離開,現在我也得走了。」

「師父……」林靈軍低聲叫了聲師父,卻沒有出言挽留,因為生死大限豈有挽留的餘地。

「我只是擔心你。要完成的事情這麼多,修行的路上魔障這麼重,你一個人必須受這麼多苦,真是……」秦醫生不捨的看著林靈軍。

「末法之世已經來到,這世界上的是非善惡再無定論,要你一個人對抗末法之世的歪曲邪惡,真是……」秦醫生說了兩個「真是」之後都不再往下說,顯然之後的形容詞有點慘烈。

「師父,我盡力而為。」林靈軍不敢說自己一定可以力挽狂瀾之類的話,他只能說,盡力而為,希望讓師父不要為自己擔心。

「妳過來,我有話想跟妳說。」秦醫生居然向那個女鬼招了招手。

那女鬼上前向秦醫生合什拜倒,感激的說:「秦老醫生,我真的很感謝你,居然願意為了我一個孤魂野鬼犧牲自己的性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真的很像聖人……」

「哈哈,那只是我們的一段緣分罷了。」

「不管如何,我對您的恩情只要還有意識都會銘記在心。」那女鬼對秦醫生十分恭敬,顯然對他這樣捨身為己的慈悲非常感動。

「這個銘記在心換妳一個捨得,妳願意嗎?」秦醫生微笑問道。

「捨得?」

「捨棄妳和那女子的宿世仇恨,可以嗎?」秦醫生看著那女鬼,臉上依然慈和,並沒有任何強勢或是提出要求之後等待答案的表情。

「我……」那女鬼為難的看著秦醫生。

如果這是別人提出的要求,那女鬼一定會大剌剌的拒絕,管他是玉皇大帝還是王母娘娘。可是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說的話,對她來說跟聖旨沒差多少,她實在不知道怎麼拒絕。

可是要她這麼輕易就放過那個害死自己的女人,看著她這一生如此逍遙,有好男友、讀好大學、有好容貌,再想起自己被她逼得到處躲竄,男朋友沒了還被送進精神病院,這樣的不甘心豈是三言兩語的請求就可以化解的?

秦醫生並沒有因為那女鬼的猶豫而有不悅,只是笑道:「哈哈,我知道妳放不下,剛剛只是問問,並沒有要強迫,畢竟被害的是妳不是我,我沒資格要求妳放下些什麼。這樣吧,妳答應我另外一個要求,這個比較好做到。」

「嗯,好!」那女鬼聽秦醫生居然這麼通情達理,心中感動,暗下決定,這個要求務必要幫秦醫生完成。

「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這個徒弟,我知道有執念的靈,力量通常不小,所以我希望妳慢點報仇,可以在我這個傻徒弟身邊幫助他十年。」秦醫生指了指林靈軍微笑道。

「嗯,十年……好,我答應你。」那女鬼沉吟了一會便點頭答應了。

林靈軍心下了然,醫生師父要這個女鬼在自己身邊幫助自己十年,其實是希望自己在這十年能夠化除她的怨氣,了結這段宿世因果。

因為,有執念的靈雖然靈力不小,可是一但報完仇之後便得進入輪迴轉世投胎。所以要在林靈軍身旁幫助他十年便得暫緩十年報仇。

「靈軍,你要記住,許多事情應該應時而變,有許多事情卻是永恆不變。末法降世,是非善惡之間難有定論,你的修行會加倍的困難,我希望你能完成自己前世所許的志願,將迷途眾生帶回正法的道路。」秦醫生朗朗說著,聲音越來越清晰,一點都不像快要死的人。

「師父,我知道,我會努力的。」林靈軍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的現象,心下難過,只能拼命點頭答應。

「好啦,你們可以走了,我要打坐休息了。」秦醫生笑著摸了摸林靈軍的頭,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可以離去了。

其實秦醫生心中也是頗感酸楚。他難過的是,自己這個小弟子將來也會踏上一個跟自己一樣的道路,一條永遠都只有付出卻沒有獲得的孤獨之路。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流連不去,一步三回頭,但是林靈軍知道,很多事情該來就是會來,就算是哭著、抱著不放都不會有任何用處。
在林靈軍的字典裡面或許只有兩個字,隨緣。

緣分來時的高興,盡情品嘗,緣分離去時的悲傷,默默忍受。


A.D.1993.12.1。早晨。新竹中學前的早餐店。

基本上,一個高中生凌晨去看守所替將要羽化登仙的師父送行,並不是個請假的好理由,甚至不是個理由而是瘋話。

所以林靈軍和吳洛其兩人一臉呵欠的坐在新竹中學前面的早餐店吃著大份雙黃蛋餅,等著上課。

「小姐,妳貴姓啊?」林靈軍看著飄在身旁的那個女鬼問道。

「我姓聶,叫聶小倩。」

「最好是這樣,鬼也會說笑話?……可是……不好笑。」吳洛其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長得頗為可愛的女鬼吐槽道。

「好啦,不懂幽默,我叫湘兒。」那女鬼做了一個鬼臉給吳洛其。

「有後悔要我幫你和這鬼的頻率接軌嗎?」林靈軍看著湘兒做的鬼臉問吳洛其道。

「就只是眼球突出,舌頭拉長,七孔流血,有什麼好怕的?更何況現在是大白天,再何況她是你的助手,所以效果是零分。」吳洛其相當冷靜的吃著蛋餅一點都沒被影響到食慾。

湘兒相當無奈的將臉回復正常在林靈軍身後飄來飄去。

「我以前以為是個怎樣可怕的女鬼,原來還挺可愛的,這麼可愛的女鬼幹嘛非要報仇不可呢?」吳洛其笑道。

「哼!」湘兒這次沒做鬼臉,可是陰沉的臉色卻比鬼臉更加令人不舒服。

A.D.1993.12.3。夜晚。T大真佛學社

真佛學社內,不到十坪大的社窩佈置的莊嚴隆重,汪瑜菁和俞修平兩人低眉垂首的跪坐在一個神像前面,神像頭戴金冠,手上纏繞一條夭矯翻騰的龍,煞是威嚴氣派。

祁師兄站在神像前面燃香祝禱,葉筱琳、唐可雋、白雅惠和小芸都站在社窩靠近門口處靜靜的看著祁師兄的動作。

「今天要幫你們進行加持灌頂的儀式,一但灌頂加持之後你們就正式成為我真佛宗的弟子,真佛宗弟子必須謹守教規不得有違,你們要好好考慮清楚。」祁師兄燃香祝禱完之後,轉過身神情嚴肅的向汪瑜菁及俞修平說道。

「是。」汪瑜菁點頭稱是,語氣相當恭敬。

「你呢?難道你不願意?」祁師兄看俞修平沒有回答,神色冷然的問道。

「是,沒……沒有不願意。」俞修平無奈的說,心裡在想,這個問題只能有一個答案,能不願意嗎?

「你們跟著我念。」祁師兄轉身面向神像雙手合什說道。

「是。」俞修平和汪瑜菁兩人戰戰兢兢的答應道。

「禍福無門惟自召;善惡之報影隨形。天地之間有真理之佛司人之過,算因結果,以奪人之氣運。氣運貧耗,多逢憂患;惡星災之;運盡則死。」祁師兄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念著,俞汪二人也雙手合什跟著慢慢的念。

「氣運與道相隨,欲得大道,需禮真佛,入我門內,勤心參念,諸惡莫作,諸善常為,以真佛為本師,誠心皈依,不得有虛妄異念。」

祁師兄念完便等俞汪兩人跟著念完,接著他就跟汪瑜菁和俞修平說道:「現在你們便是真佛宗的弟子了。要知道,一但進入修行之門就會有許多外道邪魔到你們身邊擾亂,所以真佛弟子心志必須相當堅定,虔心相信真佛上師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上師參透天機,神通無邊,可以看見未來過去無數劫的諸般因果。」

「啊!會有很多邪魔外道來我們身邊?那我們怎麼辦?」汪瑜菁聽祁師兄這麼說不禁呆掉,緊張的問道。

「邪魔不是鬼魅,而是許多想要把妳拉離真佛所傳真理之人,這些人可能是你的好友,也可能是你的親戚,甚至是你的親生父母。」祁師兄嚴肅的說道。

「呵呵,怎麼可能,父母怎麼可能是邪魔?」俞修平莞爾道。

「修行之路,魔障重重,不可以玩笑以對。」祁師兄瞪了俞修平一眼,俞修平嚇得收斂笑容,低頭裝誠懇。

「好嚴肅的氣氛喔。」唐可雋站在葉筱琳身邊低聲說道。

「修行本來就是如此,神聖莊嚴不可褻瀆。」小芸淡淡的說道。


A.D.1993.12.8。夜晚。台北信義路

「組長,現在你還想說什麼!」警察局裡面傳來一陣咆哮之聲,陳建鈞激動的怒吼幾乎穿越了三條巷子。

放映室內,三個臉色鐵青的警察站在門口,陳建鈞則是站在放映室內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徐定勇,雙肩起伏,褲管微微顫動。

徐定勇的死狀令人怵目驚心。

沒錯,雖然沒有血流成河也沒有開腸剖肚,可是大家或許寧可見到徐定勇被大卸八塊,也不願意看到他如此的死法。

又是一個脖子135度旋轉的死法。

「組長,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陳建鈞轉頭瞪著楊組長,他現在已經有隨時繳槍停職甚至是辭職的準備,因為他再也無法承受這種捉摸不到的危機帶來的壓迫感。

「嗯……我們從長計議。」楊組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得隨口敷衍,想要藉此壓下現在人心混亂的場面。

陳建鈞看到楊組長那種仍想敷衍塞責的模樣,不禁大怒說道:「不用從長計議了,你要死我不反對,我不幹可以吧?」

他氣憤之下將配槍連著槍袋用力擺在桌上,往外便走。

天大地大,豁出去最大,現在陳建鈞豁出去,楊組長氣勢反而小了下來,他想伸手出去拉住陳建鈞,卻又拉不下臉,只得站在那邊笑道:「凡事好商量嘛!建鈞」

「你們想跟著一起死嗎?阿江已經死了,定勇也死了,下次誰接就輪到誰。」陳建鈞轉頭向著站在楊組長身邊的那兩個同事笑著說道。

這個笑容裡面有著很明顯的氣憤和嘲弄,陳建鈞不懂,明明就知道會發生如同現在的死局,為何楊組長可以不理會屬下的生死,非得等到悲劇一次又一次的發生才來驚慌失措。

看著楊組長臉上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陳建鈞就很想給他一拳。

陳建鈞走到書桌前面開始收拾自己的物品,楊組長走了過來,尷尬的說道:「建鈞,有話好說……好……我承認這是一個靈異的案件,可是上頭不會認同啊,你現在離職也不過是害死其他同事,如果大家都離職那還像話嗎?」

「哼!那就大家都離職啊,我頭被扭斷,局長會掉眼淚嗎?頂多是組長你來貓哭耗子一下,這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們是小員警,命不值錢的,阿江死了連個報紙角落都沒上,哈,枉死啦!」陳建鈞挖苦的說道。

「唉!這……」若是平時,楊組長怎麼會理會陳建鈞的奚落和發飆,可是他看到徐定勇的死法之後,整個人的背脊都涼了起來,大家人心惶惶,要說全都一起辭職也不是沒可能的。

看著陳建鈞東西都快收完,楊組長終於咬牙下了決定,說道:「好,我們就停辦這個案子,大家處理好定勇的遺體後趕緊整理一下檔案,將這個案子相關的一切資料都封存收好,接著再去找一個法師來做法解煞。」

陳建鈞聽到楊組長這麼說頗感意外,停下動作看著楊組長問道:「真的嗎?那上頭怎麼辦?」

「我再跟分局長和檢察官商量一下,這個狀況是能封多久就封多久,總不成整個分局裡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吧?」楊組長苦笑道。


A.D.1993.12.12。夜晚。竹北。葉劍關居處

大書房內,葉劍關坐在搖椅上抽著雪茄向來匯報的的胡文傳問道:「文傳,今天筱琳還好嗎?」

「葉先生,小姐一切安好,六點過後換曉宣保護她。」胡文傳端坐在葉劍關對面的沙發上回答道。

「她還有在對你們發飆嗎?」葉劍關問道。

「最近幾天已經沒有了。」

「嗯,那就好,還請你們多擔待一點,你和曉宣兩人再加上小高,對我忠心耿耿,辦事又俐落得體,是我最能夠信任的人。這段時間你們就專職負責保護筱琳吧。」葉劍關說完,輕輕吐出煙圈。

這個煙圈裡面帶著他遺憾的心情。

胡文傳點了點頭表示答應,之後便繼續安靜的坐著等待葉劍關說話,他知道葉劍關必然還有些話要對他說。

過了良久,葉劍關開口問道:「你怎麼看最近的情勢。」

胡文傳朗聲說道:「目前東南亞已經沒有幫會可以和我們天理會一較高下,所以山海會、忠義堂那些人才會結成天意盟來對抗我們,不過他們彼此之間互不信任,難有大作為,反而是沒有加入天意盟的那些中型幫會比較令我擔心。」

「嗯,沒有錯,你的眼光一向和我非常接近,天意盟裡面的那些幫會大多是成年老幫會,早已經沒有剽悍的戰鬥力,做事只喜歡躲躲閃閃的搞小動作,那幾個大哥我從年輕的時候就跟他們對幹到現在,他們想要做什麼我不用想都差不多猜得到。」葉劍關冷笑道。

「我比較擔心的是最近五年才興起的『末日會』。那四個自稱風虎雲龍的年輕人實力絕對不可小覷。」胡文傳說著竟皺起了眉頭,顯然對他口中的那四個人十分忌憚。

「嗯,風、虎、雲、龍。」葉劍關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著,這是他專注在某件事情上時特有的表現。

葉劍關轉著搖椅思考著,過了一會將搖椅又轉了回來說道:「四個人總有破綻吧?」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觀察到,其實『末日會』跟我們『天理會』之前略有相似之處,聽說那四個人都有著共同的信仰。」

「喔!」葉劍關聽到胡文傳這麼說眼睛登時射出精光,他顯然對「信仰」這兩個字非常的在意。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葉劍關盯著胡文傳語氣平淡卻深刻的問道。

「知道,我之前也考慮過,該不會是金野遜那傢伙背地裡在操控著這個『末日會』,可是我這三年派人暗地裡觀察兩方許久,他們似乎沒有任何關聯。更何況上次在沈家奪刀之後金野遜便出國去了,到今天還沒有任何入境的紀錄。」胡文傳侃侃而談的分析著,如果有個企業家在他身邊,想必會十分心動於他的仔細周全,想要網羅他幫自己打點一切。

「出國可以秘密回國,沒有入境資料不代表他沒有回國。另外,我忌憚的不是金野遜那個驕傲自大的傢伙,而是一統教的教尊和金野遜的兒子。」葉劍關微笑說道。

「他的兒子?」

「沒錯,他的兒子今年十九歲,叫做金景峻。」

「比起他老爸的自大和草包,金景峻這小子既狠辣又足智多謀,更加令我擔心。」

「嗯。」胡文傳應了一聲,可是心裡頗為不解,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真有這麼可怕嗎?

「金景峻還待在國內對吧?」葉劍關笑問。

「嗯,上次他沒有跟金野遜一起出國。」

「這小子低調的很,他唯一的失敗就是有那個不成器的老爸,所以讓我對他早有戒心。」葉劍關呵呵冷笑著,眼中閃出一絲殺意。

「葉先生,那我們下一步該做什麼呢?」

「敵不動,我也不動吧。金景峻可怕之處在於他的所有能力都比他老爸更厲害,包括靈能力。」

「所以葉先生才會這麼看重林靈軍和吳洛其這兩個小孩嗎?」胡文傳若有所悟的說道。

葉劍關聽胡文傳這麼說,不禁搖頭笑道:「文傳,你一向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我就老實跟你說吧。我老了,出來混的人誰都知道,遲早有一天是要還的。再高明的殺手只要一直殺人,總會有被殺的一天。我自己心裡知道,這一生我的弱點只有兩個,一個是我有女兒,另外一個便是我當年為了爭奪幫主之位去和一統教合作。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我這一生除了筱琳之外的弱點便是一統教。」

「嗯……」胡文傳完全可以理解葉劍關心裡所想的事情,在江湖上拼鬥,靠的不是絕對的實力而是莫名其妙的運氣。

就像吳銓和葉劍關吧,其實葉劍關已經不止一次跟自己說起那位傳奇的前任幫主,如果沒有一統教的存在,葉劍關就算是再怎麼處心積慮都不可能打敗吳銓。

問題是,最後的結果就是一切,儘管吳銓在葉劍關的心中是永遠不敗的神話,可是在胡文傳的心中,吳銓最終還是敗了,而真正的不敗,是葉劍關。

但是,混江湖的人也都知道,怎麼來的怎麼去。也所以,葉劍關心中當然知道,種什麼因得什麼果。葉劍關因為一統教稱霸東南亞,也很有可能會因為一統教而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命運的力量,胡文傳了然於心,因為他便是一個揹負九代宿命的男人,從很早很早以前,胡家的男人沒有一個可以長命和善終。

也因為這樣的宿命,葉劍關對他十分放心。

雖然這說來挺諷刺的。

「我希望在下一次底牌揭曉前可以讓林靈軍和吳洛其接下我的位置。」葉劍關淡淡的說道。

「嗯。」胡文傳點了點頭。

若是一般人聽到老大不打算傳位給自己,心裡一定會很不是滋味,但是胡文傳不會。不是因為林靈軍救過他,而是這些遙不可及的名利對一個隨時會死在命運手中的人來說,意義不大。

「下一次底牌揭曉之前……會是多久呢?」胡文傳心裡想著。

江湖鬥爭,往往是彼此暗中較勁、苦心籌謀。直到某一天,凝聚許久的局勢終於潛藏不住而爆發,大家互揭底牌,一戰定生死,這時候就看是誰中誰的計,誰的實力在中完計之後仍可以反撲。

胡文傳知道這會是葉劍關此生最後一次揭底牌,不管成功或是失敗,都是最後一次。


A.D.1993.12.17。夜晚。台北忠孝東路附近

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小吃攤吃著消夜。

「聽說你們局裡面最近撞邪?」其中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眨著小眼八卦的問道。

「噓,楊組長和建鈞都不准我們說,謙濤你就別問了吧。」一個小平頭警員在嘴巴前面用食指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說道。

「媽的,你耍什麼龜,這麼不乾脆?」那二十七八歲名叫謙濤的男子用力打了一下那小平頭警員說道。

那小平頭員警一邊吃著滷蛋一邊說道:「這真的很可怕,先是志緯再來是定勇……」

「彥寧,不要說了啦。」另外一個頭髮蓬鬆帶著眼鏡的員警用手肘頂了一下那個小平頭說道。

「對,阿傑說的對,還是說別的啦。」那個彥寧經過提醒之後馬上停了下來打斷話頭。

「去,神神秘祕的,那你們是不是不辦這個案子了,這個至少可以說吧?」謙濤有點不悅的說道。

「唉!誰敢辦啊?」彥寧滿臉無奈的說道。

「可是我記得這個案子原始的死者是兩個T大的學生耶,前些時候不是還上了社會版大版面?」

「這就是麻煩的所在啦,。」彥寧苦笑道。

「可是你們不辦了,這不就是……?」謙濤狐疑的問道。

「楊組長說能壓多久就壓多久!唉!」阿傑嘆了口氣說。

「只是那個叫做袁山程的研究生,他父親可是知名外商公司的亞洲區總裁,我們是小蝦米對大鯨魚,真不知道最後會怎麼樣!」彥寧說著拿起桌上的啤酒一飲而盡,好像在藉酒壓驚,看來有點可笑。

「話說回來,我跑這條線這麼多年,你們今天表現真的很龜,畏畏縮縮、閃閃躲躲,實在不像個男人。」謙濤挖苦的嘲笑著兩個朋友。

「媽的,你最有膽啦,你拿個筆隨便寫寫就有錢領怎麼會知道我們的痛苦。」阿傑推了一下謙濤表示自己的不滿。

「好啦,好啦,我說錯了,那這樣,你們答應我一件事情。」謙濤笑著說道。

「什麼狗屁事情啦。」彥寧啐了一口假裝不領謙濤的道歉。

「等風頭過去,你們可要告訴我那個叫做袁山程的研究生是怎麼死的,還有要告訴我定勇和志緯突然莫名死掉的詳細經過。」謙濤的小眼睛滿是笑意,果然不愧是八卦記者。

「好啦,等風頭過去之後再說吧。」阿傑敷衍道。

「那風頭何時才會過去啊?」謙濤問道。

「我怎麼知道呢?」阿傑苦笑道。

十二月的夜晚很冷,大家都穿著厚厚的外套,謙濤和兩位朋友道別後獨自踏上歸途,他一邊走一邊笑著從外套中拿出一台超薄型的錄音機,按下倒帶。

刷刷的倒帶聲在寒風怒吼中根本微不足道,可是這聲音在謙濤的的耳朵裡面就像是勝利樂章般悠揚動人。

喀的一聲,謙濤按下了播放鈕,將薄型錄音機拿到耳朵邊。

「聽說你們局裡面最近撞邪?」

「噓,楊組長和建鈞都不准我們說,謙濤你就別問了吧。」

「去,神神秘祕的,那你們是不是不辦這個案子了,這個至少可以說吧?」

「這就是麻煩的所在啦,要不辦都沒辦法啊。」

「可是你們不辦了,這不就是……?」

「楊組長說能壓多久就壓多久!唉!」

謙濤得意的在街上邊走邊跳舞般擺動著身體,就像個詭異的小丑人偶在黑夜中隨風左右搖擺,他冷冷的笑道:「壓多久?能壓多久呢?哈哈哈!」

冷竣的笑聲跟剛剛那一派熱情多話完全不同。

或許能致命的,不是站在你對面的敵人,而是靜靜站在你後方的自己人。

謙濤並沒有回到報社,而是走到西門町路邊的公車站牌等待著,沒多久,一台黑色轎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他跳上車將車門鎖好,笑道:「護法料想得沒錯,他們沒膽再辦下去了。」

「想辦法揭露這事,還有想辦法散播那東西,我們要讓全社會都因為這個案件而陷入恐慌。」車上的神秘男子說道,他的語音十分悅耳卻沒有高低起伏,令人聽來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沒問題。」謙濤點頭答應,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嘿嘿,真佛不是總在人們恐慌之時才會降臨世間嗎?」神秘男子得意的笑著。


A.D.1993.12.23。夜晚。新竹。吳洛其居處

「哇!這篇報導寫的真露骨耶!」吳洛其嘖嘖稱奇的看著報紙說道。

吳洛其家,葉筱琳、吳洛其和湘兒都待在客廳裡面,葉筱琳當然看不見湘兒,她正專心的看著電視,湘兒也坐在旁邊專心的看電視,吳洛其則是在看報紙。

湘兒現在已經成為吳家的當然成員,不能報仇的她整天只能待在林靈軍或吳洛其身邊,平常不是發呆就是看電視。

林靈軍現在當然是很賣力的在做宵夜,他今天做的乃是「甘草豆花湯」。

甘草在「神農本草經」裡面記載,味甘,性平。主五臟六腑寒熱邪氣,堅筋骨,長肌肉,倍力……。久服,輕身。

當然,林靈軍今天做這道宵夜跟『神農本草經』根本扯不上關係,只因為他昨天不小心買了一堆甘草粉,所以今天只好用力把甘草加在豆花湯上做「甘草豆花湯」。

「露骨」兩個字一出,林靈軍耳朵立刻豎的像是貓耳朵般,接著一招滿天花雨灑甘草就匆匆的把宵夜端了出來,問道:「寫什麼很露骨啊?」

「其實……我是騙你的……快回去好好煮宵夜吧。」吳洛其露出狡猾的笑容說道。

「馬的,你剛剛的驚嘆聲真情流露,我要看。」林靈軍把鍋子塞在吳洛其手中,搶過他手中的報紙看了起來。

報紙上寫的是關於程小青和袁山程命案的事情。

「這起案子懸疑難解,且兩位主辦員警先後陳屍於警局內,造成警局裡面人人自危……主辦此案的警官興起吃案的念頭……」林靈軍小聲的念著。

「據說那兩個死掉的員警,死狀都跟山程學長一樣,這真的太詭異了,不知道阿倫會不會知道些什麼事情?」葉筱琳已經看過報紙的內容,面對一個這麼靠近自己的懸案,任何人總是會想要設法多知道一點內幕。

「阿倫學長最近都很少到實驗室耶。」林靈軍放下手中報紙後舀了一碗豆花。

「唉!小青的死對阿倫影響應該很大吧。」葉筱琳嘆了口氣道。

停頓了一會,葉筱琳補充說道:「我還沒看過像他這麼傻的男人。」

「我今天在你們這邊睡喔。」葉筱琳一邊舀豆花一邊說道。

「嗯,為什麼啊?」吳洛其問道。

「不歡迎我嗎?」葉筱琳嘟著嘴假裝生氣說道。

「不是啊,不過覺得很奇怪罷了。」吳洛其趕緊分辯道。

「我感覺……在這邊比較自由。」葉筱琳喝了一口豆花含糊的說道。

房間裡面,林靈軍盤腿坐在床上,吳洛其則是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怎麼辦呢?」吳洛其問道。

「除了恭喜,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林靈軍笑道。

自從成為東南亞第一大黑道組織的大小姐後,葉筱琳四五天裡面總有一天會往吳洛其家跑,林靈軍和吳洛其也只能很無奈的收留這個身價不菲的千金大小姐。


「學姐不喜歡被葉劍關的人跟著雖然是人之常情,不過長此下去也不是辦法。」吳洛其右手托著下巴凝思著解決的辦法。

「有什麼辦法呢?這情況恐怕要持續到學姊或我們畢業才會改變吧。」

「或者,想辦法打開學姊的心結,讓她跟葉劍關父女相認?」吳洛其提議道。

「好辦法,你去做吧,我要睡囉。」林靈軍笑著將棉被打開,整個人像蝦子般捲在軟軟的棉被裡面。

「先別睡啦,我是說認真的。我想你應該也會有興趣跟我一起討論出方法來,對吧?」吳洛其把林靈軍連著棉被一起抱起來問道。

「當然,當然,先放我下來可以吧?」林靈軍把頭鑽出棉被陪著笑臉說道。

「嗯,好。」吳洛其滿意的放下「靈軍捲」笑道。

「下次見到小楓,我要投訴,說她兒子欺負我。」林靈軍無奈的抗議著。

「好啦,再說啦,現在先討論筱琳學姊的事情吧。」吳洛其滿不在乎的笑道。

林靈軍做了個不甘心的鬼臉,慢慢坐起身來。

就在這個時候,湘兒從窗外飄了進來,一臉興奮的說道:「有狀況發生了,你們快過來看。」

「狀況?」林靈軍和吳洛其兩人靠在二樓的窗邊往下看,底下卻半個人都沒有。

「哪裡有什麼狀況啊?」林靈軍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樓下街道上有什麼特別的狀況。

「有狀況!」吳洛其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側耳傾聽。

過了大約兩分鐘,林靈軍聽到遠方傳來隱隱的人聲和器械碰撞的聲音,他轉頭看著吳洛其問道:「你覺得會是什麼狀況?」

「問我不如問她吧。」吳洛其指著飄在旁邊憋了很久的湘兒說道。

「就是兩隊人馬在對峙啊,其中一邊是本來就在你家樓下站崗的,人數大約是十二個,另外一邊人數可不得了了,大約是七八十個,而且每個手中都拿著鐵棒或是切西瓜的那種刀。」湘兒比手畫腳,樂不可支的說著,而林靈軍和吳洛其兩人看著她口沫橫飛的表情,心裡只有一個感覺:「媽的,這次死定了!」

「那些人的目標是筱琳學姐嗎?」林靈軍問道。

「嗯,九成九是,不然那些在樓下站崗保護筱琳學姐的人何必跟他們對峙?」吳洛其說道。

「你有什麼建議嗎?」林靈軍問道。

「我關鐵門,你報警。」吳洛其說完便起身往樓下走去。

林靈軍報完警之後便待在客廳窗戶旁觀看著樓下對峙的兩群人,兩方陣勢上真的差了許多,葉劍關這邊,今天晚上輪到小高來當班,他率領的十一個人跟對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葉筱琳這時也已經從房間走了出來站在林靈軍身旁。

「他們……?」葉筱琳遲疑著,想要問樓下那七八十人的大陣仗是不是衝著自己而來。

「我猜是的。」林靈軍當然知道葉筱琳想問什麼,於是非常肯定的點了點頭。

「那……怎麼辦?」葉筱琳擔心的問道。

雖然葉筱琳現在已經23歲,比起眼前這兩個「學弟」足足大了七歲,但是不知道為何,在許多時候她都會對這兩個學弟生出依靠的感覺,自己在他們面前實在無法有一個大七歲的姐姐該有的樣子。

「或許是因為他們曾經救過自己吧。」葉筱琳每當感覺自己不由自主的想要依靠這兩個「學弟」時,心裡都會如此解釋著。

「我剛剛已經報警了。」林靈軍說道。

底下的狀況讓林靈軍想起半年多前葉劍關率領三千多人浩浩蕩蕩包圍署立新竹醫院的情景。

真是人多好辦事啊!

小高那十二個人被逼得從巷口轉角一路退後到吳洛其家門口,簡直不用動手就已經分出勝負,剩下就是等著被破門而入而已。

當小高一行人被逼得退到吳洛其家門口時,吳洛其已經鎖完門回到二樓。

「阿豹,你要想清楚。你們現在退走大家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然你就是公然與葉先生為敵,你敢傷小姐一根汗毛,天理會會傾巢而出!」小高抽出手中鐵棍對著敵方帶頭的男子喊道。

「我聽你放屁,當初你們靠著人多砍死雄哥的時候怎麼不這樣說?」那個叫阿豹的男子不屑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豹哥,跟這隻狗說這麼多幹嘛?我們把葉劍關的女兒拖出來先姦後殺,讓全台灣的黑道都知道我們上過葉劍關那老狐狸的女兒,走起路來都有風耶,哈哈哈!」阿豹旁邊一個相貌猥瑣的年輕男子一邊說一邊淫笑道。

葉筱琳聽著樓下兩邊人馬的對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害怕又惱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們現在可以做些什麼嗎?」林靈軍坐到吳洛其對面的沙發上問道。

「嗯!」吳洛其嗯一聲,並不回應。

林靈軍見吳洛其臉色鄭重,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上方,他知道事情必有蹊蹺,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果然,不到一會,他就聽到吳洛其家三樓的大陽台傳來極細的腳步聲和窸窣窸窣的衣服摩擦聲。

吳洛其家只有三樓,二樓樓梯上去是一個不大的小房間,小房間另端一開門便是用來曬衣服的大陽台。

林靈軍靜心凝聽,可以知道有三個人正從頂樓外的陽台偷偷開門潛入。這些人腳步聲輕微,走路之時衣服之間幾乎沒有什麼摩擦,一聽就知道並不是普通的宵小,而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

「怎麼了?」葉筱琳看到吳洛其和林靈軍兩人的神情都突然變得異常嚴肅和沉靜,不禁感到奇怪。

吳洛其並不回話,只是一把將葉筱琳拉到身邊的沙發,讓自己面對著樓梯口,擋在葉筱琳的面前。

林靈軍則是慢慢站了起來。

「可以麻煩你去看一下狀況嗎?」林靈軍低聲向飄在身旁的湘兒說道。

「早就看過了,總共是三個人,三個人都有武器,不過身上沒有帶槍。」湘兒得意的報告著。

「領頭的走在最前面還是走在最後面?。」林靈軍點了點頭,一邊繼續小聲問,一邊無聲無息的走進房間去了。

「嗯,我聽其他兩個人低聲說話時一直對走在最前面那個很恭敬,所以我猜走在最前面的應該就是領頭者吧。」湘兒低頭凝思之後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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